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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海

他曾是少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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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常读   主角: 孙大仁魏来   更新: 2022-04-11 05:5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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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仁魏来《吞海》讲的是大妖降世,卷风云万里,遍野尸横无归人痴儿怨女,叹红尘滚滚,牵马负刀不回头圣人云端坐,邪灵白日行魏来自卑微而来,踏黄泉碧落,吞无边苦海,只为证——天道已死!人道当兴!

第1章

精彩节选


大雨倾盆,如玉珠落盘,敲打在乌盘城龙王庙的屋檐。

“龙王爷保佑,龙王爷保佑。”

“岁岁平安,事事无忧。”

跪坐在蒲团上的男孩神情虔诚,他拱手作揖,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到了极致。

他的面前是一尊镀金龙王像居于半人高的神台中央,那神像身披金袍,脚踏雷云,怒发虬髯,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又是这孩子,前几日来我也见他了,怎么日日都来啊?”

“他啊,咱们乌盘城出了名的憨子,每日都来这龙王庙,你不知道?”

“唉!这孩子的爹以前就是咱们乌盘城的知县,人还不错,可就是脑子一根筋,朝廷都认了这乌盘江龙王的神位,下文让他修缮庙宇,他偏偏不,还非要带人拆了这庙,这不动工的当天,大水便淹了乌盘城。可奇怪的就是,这水谁也没带走,单单就把那孩子的爹娘给卷跑了,这孩子估摸着也受了惊吓,从此便日日都来这龙王庙前祷告,算是替他爹娘赎罪吧。”庙宇的门口,几个被大雨拦住了去路的妇人们站在屋檐下,摆谈着只有老乌盘人才知道的陈年旧事。她们说得兴起,似乎只要这雨一直下下去,他们就可以一直聊下去。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小下来的意思,但聊得兴起的妇人们却忽的收敛住声音——不知何时,他们口中的傻子已经结束了自己每日必需的祷告,走到了她们的跟前,此刻正抬头盯着她们。

妇人们的眼神尴尬的躲闪,眼看着就要在男孩的目光下溃败之时,男孩的嘴角却忽的咧开,竟是浮出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随后还不待那些妇人反应过来,他便一头扎进了密密的雨帘中,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妇人对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依然心有余悸,但嘴里却强作镇定的说道:“我说吧?他就是个傻子,哪有人这么大的雨还不躲着的?”

“要不是新来的吕知县心善,见他孤苦收留了他,他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不过这吕知县也是个怪人,朝廷前些日子还说要再修缮这龙王庙,这县太爷也不批文,也不发钱,我估摸着这几天的暴雨就是那龙王爷又在发怒了……”

……

魏来闷头在雨中奔跑。

他穿过了瑞龙街,跑入了尺子巷,草鞋在堆满积水的石板路上踩出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水花,他浑身湿透,却犹若未觉,只是一只手却一直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那里有什么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天色渐渐有些昏暗,虽是夏日,但绵绵的阴雨让天色看起来比实际上要晚上许多。魏来加快了速度,他得赶在酉时前去到云来学院——他答应了老爷,今天要去接小姐回家。

低头赶路的男孩这样想着,一只脚便已经踏入了云来学院所在的磨子巷,可就在这时,转角的阴影处一只手忽的伸了出来,用力一扯,魏来瘦小的身子便毫无反抗之力的被拉进了巷口无人的角落。

晕头转向的魏来抬头看向那人,那人也正低头打量魏来。

二者的目光相撞,魏来一个激灵,旋即赶忙低下了头。

那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少年,五官稚嫩,却拥有着一副与其年纪极不相符的魁梧身材。只是一眼,魏来便认出了他——孙大仁,城东贯云武馆的少公子。

魏来显然对于这位孙大少爷颇为畏惧,他上下嘴唇打颤:“怎……怎么了?”

孙大仁双手环抱于胸前,一脸阴沉的盯着魏来,沉默不语。

魏来被看得心底发怵,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目光朝着四周游离,像极了被野猫抓住的老鼠,在寻找着逃生之路。

“怎么了?昨天我让你递给吕砚儿的信你递了吗?”孙大仁的声音在那时响起,打断了魏来四处游离的目光。

魏来支支吾吾的说道:“带…带了。”

“带了?”孙大仁却并不买账,他阴翳着脸色反问道:“既然带了,那为什么昨日我在锣鼓巷等了足足三个时辰都没有等到砚儿?”

魏来缩了缩脑袋,小声应道:“带是带了,可小姐看也没看便给扔了。”

孙大仁如小山般的身子一震,如遭雷击。

然后他猛地一摆手,大声言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小子收了那赵天偃的好处,把这信给私藏了!”

“没有。”魏来壮着胆子据理力争,但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声音又小了下来:“小姐还说,以后你的信我都不用带了。”

“为什么?”孙大仁双目圆睁厉声问道。

“因为…”魏来似乎也觉察到了某些不妥,脑袋又缩了缩,嘴里的声音已经到了轻不可闻的地步:“小姐说,她不想让赵公子误会…”

这话无疑戳中了孙大仁的痛处,他一把抓住了魏来的衣襟,另一手抡起了拳头,就要朝着魏来的面门招呼过去。

“阿来!”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孙大仁的身子顿时僵在了原地,他循声望去,只见巷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位撑着油纸伞身穿蓝色长裙的俏丽女孩。

她满脸通红的跺了跺脚,指着孙大仁喝问道:“孙大仁,你又在欺负阿来?”

孙大触电一般松开了抓着魏来脖子的手,满脸赔笑的看着那少女说道:“怎么会呢?我俩闹着玩呢!”

可女孩却丝毫不买这位乌盘城凶名赫赫的孙大公子的面子,迈步走到了二人跟前,一把拉起了魏来的手,说道:“阿来!咱们走!”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孙大公子,此刻却如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一般,张开嘴小声唤了句砚儿,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只能是孤零零的站在雨中怔怔的看着二人走远。

……

“小姐!我们不回家吗?”

站在乌盘江的江畔,魏来疑惑的看着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的吕砚儿,小声问道。

女孩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入江面,奔流的江水中荡起一圈涟漪,但转瞬又被汹涌的江涛所淹没。

“小姐?”

“小姐?”

魏来又唤了几声,还是得不到回应,他似有所悟,便轻声问道:“小姐是在生我的气吗?”

吕砚儿在那时终于转过了头,她朝着后知后觉的魏来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明知道这几日孙大仁要找你麻烦,干嘛还要走那条道?”

魏来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的应道:“我要接小姐回家啊。”

“我自己有腿,难道你不接我我就回不了家了?”吕砚儿没好气的应道。

木楞的男孩在听闻这话之后,却忽的换作了一脸肃然之色,他一本正经的言道:“小姐,老爷说了,乌盘城依水而建,地处阴极,早年又起过战乱,尸骸多藏于江底,极易生出阴秽之物,小姐又是玄水之体,容易招惹这些水中的妖物,加上近来阴雨绵绵,妖邪亦得可乘之机,所以我才要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魏来的话还未说完,吕砚儿的脸上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啪。

只见女孩忽的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白色的油纸伞坠落在鹅卵石铺就的江畔。

女孩的双手张开,手掌朝上,微微虚握。

“小姐?”魏来有些疑惑,正要询问女孩要做什么,可话未出口,魏来的瞳孔猛然放大,到了嘴边的话亦在那时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见吕砚儿那身蓝色的长裙飘动,额前乌黑的发丝微微扬起。

铛!

一声轻响在雨帘中荡开,吕砚儿的胸口亮起蓝色的光芒,那是一道外围雕刻着如流水一般轻轻浮动的铭文的蓝色圆盘。在那蓝光的照耀下,女孩身子周围那些从天际落下的雨点,如时光停止一般,悬浮于半空,映衬着傍晚云层缝隙中射入的暮光,雨滴晶莹剔透,颗粒分明。

吕砚儿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周身的气息一凝,那些雨点如得敕令,化作点点飞芒爆射而出。

它们贴着魏来的脸庞划过,魏来额前的发丝被扬起,但根本不待他回过神来,那些雨点便越过了魏来轰入了他身后的江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小姐!你推开第一道神门了?”好一会之后,魏来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然后他脸上便露出了惊喜之色,大声的朝着吕砚儿问道。

吕砚儿收敛起了周身的气势,站在已经渐渐小下来的雨中,扬起了自己的脑袋,一脸得意的言道:“那是。”

当然这样的得意也只持续了一小会的光景,很快她又板起了脸,盯着魏来说道:“阿来,我们都快十六岁了,你那些小时候吓我的故事早就没用了。”

这话出口,魏来的脸色一滞,吕砚儿也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似乎重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又言道:“我长大了,我不可能永远活在十一二岁,永远听你那些骗小孩的故事,你懂吗?”

魏来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五月初八,还有六天我就要和赵公子一起去无涯书院了。”吕砚儿又说道。

魏来低着头的身子微微一颤,闷闷的应了一声:“哦。”

“你也得学会长大,我走了,乌盘城就没人护着你了……”

“哦”魏来又应了声,脑袋还是深深的低着,以至于吕砚儿难以看清此刻男孩脸上的神情。

但女孩却并不喜欢魏来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跺了跺脚,说道:“今天我要晚些回去,赵公子约我去府上研习他新得来的《太平乐府》,你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吧。”

“哦。”男孩还是闷声回应。

吕砚儿气结,想要再说出口的话终究被咽了回去,她又跺了跺脚,带着一腔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气冲冲的离去。

……

雨还在下,低着头立在江畔的男孩在女孩的身影彻底走入城门后,忽的微微一颤。

男孩缓缓抬起了头,夜风吹过,撩起了他的发丝,他看向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睛却缓缓眯起。

金色的流光自他的眼底亮起,如水波般轻轻流淌,某些东西旋即在他的瞳孔中倒影了出来。

那是一川奔流的江水,江水的深处,淤泥耸动,一只只森白的手臂破土而出,像是蛰伏许久的饿狼,嗅到了猎物肥美的气味。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在江面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身材有些瘦小的少年蹲坐在一块石板上,他眯着眼睛,脸上的神色冷峻又阴沉,与之前那个在吕砚儿面前唯唯诺诺的男孩几乎判若两人。他看着从江底深处的淤泥中爬起的一道道森白色人影,心底默默计算着“一、二、三……”

六只吗?

他暗暗想道,眯着的眼缝中寒芒闪彻。

水底那些生得人形却四肢着地的森白色怪物们,忽的停住了朝着岸边爬行的脚步,似乎是感受到了某些异样又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魏来有些苦恼的喃喃言道:“看样子我这副皮囊是比不得玄水之体的。”

隐匿在水底的妖物无法听到魏来的自言自语,他们踌躇着四望,在那股引诱他们的气味渐行渐远之后,对危险的恐惧也渐渐压过了辘辘饥肠——他们生出了退意。

魏来的眼底流淌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金光,依仗着这道金光他可以将江底的景象看得真真切切。

他微微思忖,在那时将一只手缓缓伸入了自己的怀中,放到了之前他一直小心保护的胸口处。

随即他便从那里取出了一个灰色的荷包,荷包的模样普通到了极致,若非荷包口挂着一道可以收缩的红色棉线,这东西乍一看之下更像是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他朝着江底摇晃了一番那个灰色荷包,自说自话的问道:“那这个呢?”

魏来说罢,便将荷包打来,里面的事物被抖落在他的手中,那是一堆粉末状的金色颗粒,旁人看不出就里,但随着那些金色颗粒从荷包中抖落,一股隐晦的气息便忽的自金粒中涌出。

嘶!

江底那些已经快要退去的妖物们嗅到了这股气息,他们的嘴里发出一阵低吼,身子一顿,迅猛的转过了头看向江面。

“想要吗?”魏来见状,便又将荷包倾斜,其中的金色颗粒,这一次被他尽数抖落手掌之中。

那股自金色颗粒上溢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愈发的浓郁,江底森白色的妖物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一般,双眼中亮起骇人的血光,他们的身子弓起,微微颤抖,喉咙的深处也不住的发出阵阵低吼,那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浓郁到极致的亢奋。

魏来抖了抖荷包,在确定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后,便将之收起,然后缓缓站起了身子。他面朝江面,脸上的笑容瞬间溃散,整个人都在那时阴翳了下来。

“来吧。”他喃喃低语道。

扑通!扑通!扑通!

一连串急促的声音响起,江面接连炸开,六只森白色的人形妖物猛然跃出水面。

魏来盯着那被妖物们带起的漫天水花,身子依旧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

直到那些妖物们跃起的身子杀到了他的跟前,幽寒的利爪指向他的颈项,他能清晰的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容,亦能闻到那股从他们身上传来的腥臭味时。

魏来眼底流淌的金光忽的涌上他的瞳孔,淡淡的金光在他的眸中闪烁。

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细雨在那时如时光停滞一般,悬浮半空,魏来的手缓缓伸出,穿过密密的雨帘,将那些粒粒分明的雨珠打碎,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妖物的利爪之上。

“湮。”

他轻声说道,帝王一般的威严忽的涌出,却又转瞬消逝。

金色的涟漪从他的指尖涌出,层层荡开,所过之处,玉珠般的雨粒炸裂碎开,铺散成水雾,那些冲杀到魏来面前的妖物,从伸出的利爪到手臂再到整个身躯亦都随着音浪的铺开,血肉与白骨层层剥离,在一片尖锐的哀嚎声中,化作一滩滩烂泥。

扑通!扑通!扑通!

音浪收敛,数道与之前一般的轻响在江面荡开,妖物们的尸体坠入江水,鲜血顺着涟漪涌出,又很快被淹没在湍急的江流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江水依然奔流不息,就好像数息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一般。

那少年周身的气势收敛,脸色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那金色粉末的手,此刻那些事物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灰白色的粉粒。

他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远处那座依稀还点着烛火的庙宇,喃喃言道:“又得再跑一趟了。”

……

回到吕府时,吕砚儿还未归来。

吕府的院落中静默一片,只有正屋点着烛火,一个男人坐在那处借着烛光翻阅着一本书籍。那是这乌盘城的知县,也是吕砚儿的父亲——吕观山。

魏来皱起了眉头,他似乎并不愿意让吕观山察觉到自己的归来。为此,他刻意的压低了身子,放轻了脚步,想要不动声色的穿过正屋的门口,回到自己的偏房。

“浑身湿透了去睡觉,不怕着凉吗?”

但天不遂人愿,在他路过那正屋的房门前时,坐在屋中的男人合上了书本,站起了身子,从一旁的拿来一份早已备好的毛巾,递到了魏来跟前。

“谢谢。”魏来停下了脚步,接过毛巾,嘴里的回应却多少有些冷冰冰。

年过四十,两鬓已生白发,眼角也有些鱼尾的知县并未因为男孩的态度而生出半分的恼怒,他耐心的看着男孩用毛巾擦净自己身上的水渍,既不催促,也不发问。直到男孩做完这一切,吕观山才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你那功法邪门,本就是脚履薄冰,剑走偏锋的勾当,未有大成之前,用一次那蛟蛇知道的可能性就大一分。你得小心一些。况且……”

说道这处,吕观山微微一顿,似有迟疑,但还是在数息会后言道:“砚儿已经推开了第一道神门,那些不入流的水鬼……”

魏来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有意与他示好的长者,他知道今日种种是瞒不过他的,也知道男人想说的话是什么,更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乌盘城,或者说是整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

他目光直视着对方,心中隐隐期许着吕观山会因此自生出些不悦。

只是令魏来失望的是,吕观山的脸色如常,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份近乎宠溺的包容。

这让魏来有些泄气,他知道自己拙劣的伎俩终究难以触动到这位在大燕朝官场沉浮了二十余年的男人,所以他心底的那股“气”在那一瞬间卸去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老气横秋的嘟囔道:“该小心的是你,我听说朝廷派来的督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但魏来这段自以为称得上是噩耗的消息却同样犹如泥牛入海一般,在男人那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风浪。

吕观山只是眉头一挑,打趣道:“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魏来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没有半点与对方调侃的心思。他暗暗想着:这朝廷要将乌盘龙王的昭星正神之位提拔到昭月正神的旨意两个月前便已经送达,乌盘江沿岸的城镇哪一个不是在好生修缮昭月正神应有的神庙,唯独这乌盘城迟迟不见动静。大燕朝的朝廷又不是摆设,哪能由着你这个知县胡来?这样的消息又怎能算作秘密?

想着这些魏来心头方才卸去的怒气,又涌了上来,他既是不解,又有些恼怒问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用?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吕观山没有回答魏来的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所以在你看来,你爹当年做的也是错的吗?”

这话有没有解开魏来的困惑暂且不表,但却无疑是戳中魏来心头的痛处。

男孩脸上的神色在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又在下一刻恢复了过来,他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再做深究,便有些生硬的转移了整个话题:“那小姐呢?你总归得为她想想。”

“不是还有无涯书院吗?朝廷总归不会为了一个女孩与无涯书院为敌吧?”男人显然早已想好了退路,对于魏来的质问,他对答如流。

无涯书院与乌盘城中的云来书院虽然都被叫做书院,但二者却有着云泥之别,前者是连大燕朝这般下辖四州之地的庞然大物都不敢得罪的儒道圣地,而后者却只是一处小地界中教人读书识字的学馆而已。

魏来虽然已经足足六年没有走出过这乌盘城了,但年幼时多少听父母谈及过这些,也明白无涯书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但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心理,他还是极力寻找着吕观山话里的漏洞:“你又怎么知道无涯书院会愿意为了一个寻常弟子,惹恼燕国朝廷?”

男人眯起了眼睛,自嘴里轻飘飘的吐出了两个字眼:“赵家。”

就像提起吕家,乌盘城中的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知县吕观山,而提及赵家,百姓最先想到则是云来书院的主人,院长赵共白以及他那位同样出众的儿子赵天偃。

魏来也未能免俗,他想到了大家都会想到的那个赵家,但由于比起旁人知道得更多,在想到赵家的同时,魏来脸上的神色也忽的一暗。

他沉默了一会,而后沉闷的点了点头,应了句:“也好。”

......

吕观山虽然贵为乌盘城知县,但府中却并没有多少仆人,近日来还遣散了些许——当然这遣散所需的费用吕观山倒也不曾含糊。

吕砚儿不在,府中更是冷清了不少,在那场谈话无疾而终之后,魏来借故告退,独自一人回到了他在吕府的住处。

那是一间一丈见方的小屋,里侧放着一张木床,外侧放着一方用于摆放衣物与脸盆的木架,除此之外,这房间中便只剩下一张被安放在角落中的铜镜。

魏来走入了房间,在第一时间转头锁上了房门,接着又一一检查了一番窗户是否被关好,在确定旁人无法闯入之后,这个男孩紧绷的神经方才缓和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取来一道烛台,用火折子点燃,随即将之放到了床沿上,然后又取来清水,将铜镜擦洗干净。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本应该空空如也灰色荷包,将之打开,再次从里面抖落出了小指甲盖数量的金色粉末。

魏来沉眸看了那事物一眼,又从床底一阵摸索,在数息后取出了一把匕首与一道白色的毛巾。

做完这些,魏来深吸了一口气,将白色的毛巾放入了自己的嘴中,死死咬住,而匕首则在那烛台上加热,直到锋刃隐隐有些泛红,他方才取下。之后又脱去自己的衣衫,再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反手在自己的背上一阵摸索,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便朝着之前那手在背上所确定的位置,刺了下去。

滋……

滋滋滋……

……

炙热的锋刃刺入皮肤发出一阵火燎的嗞啦声,魏来的额头上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但他的目光却在那时也变得极为凶狠,与平日里那傻乎乎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割开皮层的匕首并未就此停下,魏来在喘了几口粗气后,又是面色一沉,那匕首便顺着皮肤上既定的轨迹再次划开,在撕裂开一段距离后方才停下。

魏来鼻尖的呼气声愈发的沉重,匕首被他扔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子也开始颤抖,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捻起了床沿上那些金色的粉末,将之小心翼翼的洒入背上刚刚被割开的伤口中。

那金色粉末中带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它落入血肉后,魏来的伤口再次发出“滋滋”的声音,魏来的身子也在这样剧痛下一阵摇晃,他不得不依靠着那床沿方才面前稳住自己的身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来才渐渐从这般非人的剧痛中平复下来。

魏来坐直身子,呼吸依然有些困难,但却并没有急着去收拾狼藉的房间,而是拿起来那面铜镜对准了自己赤裸的后背。他的目光有些期待的看向铜镜,像是铁匠在看着即将出模的刀剑,又像是画师注视着正在收尾的山水长卷。

铜镜中,映着的正是魏来有些枯瘦脊背。

他有些泛白的皮肤上,金色的沟壑纵横,那是一道道被切开又愈合的伤疤,

而就是这些伤疤,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了一只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鳞,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的异兽。

这分明就是一条只差上些许鳞甲与最后一道点睛之笔的……

龙!


“阿来,阿来!”

“跑!别回头!一直跑,一直跑!”

水是黑色的。

或者说是不见天日的夜,将这水染成了黑色。

它们毫无预兆的涌入了府门,灌满了魏来目光所及的每个空间。

浑身湿漉漉的男人抓着魏来的肩膀,他一次又一次的说道:“跑!快跑!”

魏来有些发愣,也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已经被眼前的一切吓傻了。

当男人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起这番话后,脑袋本就一片空白的魏来便再也没了其他念头,他顺从了男人的意愿。他开始跑,大水在他的后面追,他想要回头,耳畔却响起了男人声嘶力竭的吼声:“跑!别回头!”

他又赶忙收起了这样的念头,低着头继续跑。

他跑了很远,也跑了很久,跑到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他的呼吸已经开始跟不上他的脚步。但他还在跑,因为每当他生出想要停下的念头时,他的耳畔总是回响起那句话。

“阿来!跑!别回头!”

“阿来!跑...”

“阿来?阿来?”

魏来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阿来?你在吗?”房门方向传来了阵阵敲门声,以及吕砚儿熟悉的声音。

魏来回过了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从梦境与现实的落差中渐渐平复下来。

“阿来?!!!”

吕砚儿的声音再次响起,魏来可听得真切,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的是一股浓郁得不加遮掩的不耐烦的味道。

听出了这味道的男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将地上的各色物品一股脑的放到了床榻下,又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迹,这才走到房门口,一把打开了房门。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魏来的脸上堆起了那标志性的傻愣愣的笑容,他看向逆着夏日的晨光站在他门口的少女,说道:“小姐,早上好。”

“早你个头,都已经是巳时了!”女孩皱了皱鼻子,颇有些不满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孩,她看得出魏来有些气喘,额头上的发丝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因为太过着急起床而没有来得及打理。“你啊!怎么老是这么懒呢?”

“你看看人家赵公子,天赋绝顶尚且那般用功,每日晨读不辍,辰时不到便起床做早课,先生都说去到无涯书院后,赵公子估摸着就能洞开第二道神门了。你呢,就得多跟人家学学。阿爹前前后后也给你买了不少白鹿茸与青参,你看你这都多少时月了,还没练到武阳境。”

大概是过了一夜的缘故,吕砚儿昨日的怒气此刻早已散去,也就有了兴致再与魏来说长道短。只是这话,一褒一贬,换作旁人听了多少会生出些不满,但魏来却只是一个劲的挠头傻笑:“赵公子本就聪明,我哪里比得了。”

听着心上人被人夸赞,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她伸长了脖子,颇有些比自己受到夸赞还要高兴的骄傲劲:“那是。”她这般说罢,又觉得不对,赶忙垮下了脸色又老气横秋的继续说教道:“那也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人说笨鸟先飞,咱们越是比不了人家那天资就越得努力,况且这第一境入境靠的又不是什么悟性,而是勤奋。你就算走不到太高的境界,但有些本事防身也好,谋生计也罢都是好的。”

女孩一个劲的在魏来耳边絮絮叨叨,虽未刻意表明,但魏来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临别嘱托的味道。这让他的心底泛起了些许惆怅,他又挠了挠头,看似不经意的转移了话题:“对了,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说得兴起的女孩愣了愣,又眨了眨眼睛,这才如梦初醒。她责怪似的看了魏来一眼,埋怨道:“都怪你,让我差点忘了阿爹交代给我的事情,府中来了个老头,好像是阿爹的朋友,说是要见你。”

老爷的朋友,要见我?

魏来皱了皱眉头,多少有些疑惑。但也未做多想,随即点了点头,便随着吕砚儿一同去往了府中的正屋。

一路上吕砚儿还是说个不停,像是个小老婆婆一般不厌其烦的叮嘱着魏来,直到走到了正屋的门口方才停歇,但在离开前还不忘神神秘秘的留下了一句:“对了,今天你可得早些从龙王庙回来,晚上...赵公子要来府中。”

说罢,吕砚儿双颊有些泛红的跑开,魏来看着女孩逃一般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但又很快换做了一脸木楞之色的迈步走入了正屋。

......

正屋左侧的两张太师椅上坐着两道身影。

一位是换上了一身鸦青色长衫的吕观山,而另一位便是吕砚儿口中的那位老人,二人在屋中聊着些什么,魏来的到来毫不意外的打断了二人间的谈话。

老人也在那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魏来,魏来亦理所当然的看向老人。

一老一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随后又极为默契的移开,纷自打量着对方。

糙。

这是魏来对眼前这位老人的第一印象。

老人的年纪约莫六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袖口与领口处还几处泛黄的水渍,花白的头发似乎久未打理,甚至隐约可见些许头屑。若非此刻他坐在吕观山的身旁,魏来恐怕会将之当做一位在路边行乞的乞丐。

不过很快魏来便否认了这样的看法,至少老人背上的那方钨铁铸成的剑匣,以及脚下趴着的那只背着一个酒葫芦目光灵动的黄狗都并非一个乞丐能拥有的东西。

“这就是魏守的儿子?”数息之后,老人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皱了皱眉头,看向身旁的吕观山,语调颇为古怪的问道。

吕观山笑着点了点头,应道:“正是。”

得到确定回答的老人再次转头看向魏来,他的目光又一次在魏来的身上来回扫荡,相比于之前,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花去的时间也长了许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也皱得越深。

那样的目光绝非是单纯的陌生人之间的打量,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物件。魏来不是物件,所以他不喜欢老人这样的目光。

“怎会如此。”而老人却并不关心魏来的心头究竟在做何想,当他结束了自己的审视之后,便皱着眉头又一次看向身旁的吕观山。

魏来听得出,这一次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悦。

“……”吕观山静默不语,转头看向屋外,魏来知道,那是乌盘江的方向。

老人愣了愣,在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才领会到了吕观山的意思。他的面色一沉,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后他沉着脸色,手指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来回敲打,“咚咚”的轻响在静默的房间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足足十余息光景,方才停下。然后老人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他,去了天罡山又能如何?”

吕观山闻言也在那时坐了下来,他慢悠悠的伸手提起了案台上的茶壶,为老人斟满茶水,嘴里不急不忙的言道:“曹老以为难道这世上还有比活下来更重要的事情吗?”

被称作曹老的老人没好气的瞪了吕观山一眼,然后极为不悦的骂道:“少给我来这一套,这祸谁都闯过,可你们师兄弟俩捅的这天大的篓子老夫可兜不起。”

这话当然是极不客气,可听闻这话的吕观山泰然自若,甚至还朝着老人拱了拱手,语气谦卑的言道:“曹老谬赞了。”

这番吃定了老人的作态,更是让老人气得可谓吹胡子瞪眼。但饶是如此,那曹老还是在数息之后,端起了那放在案台上茶杯放在自己的唇边一饮而尽。

砰!

然后他将那茶杯狠狠的放回了案台,又瞪了一眼在一旁发呆的魏来,鼻尖冷哼一声说道:“傻小子,给我过来。”

“你现在给老夫磕上三个响头,从今以后你便是老夫的弟子了。”


今天。

魏来在龙王庙里呆了很久。

以至于当他踏上回家的路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当然记得临走时吕砚儿的叮嘱,她让他早些回去。

魏来很听话,尤其是吕砚儿的话,他是那种吕砚儿即使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搬来一架梯子试一试的那种人。但今天,魏来没有听吕砚儿的话。

他离开乌盘龙王庙的时间很晚,而回家路上也有意走得很慢。

天下着小雨,这雨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光景,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一般,只是偶尔小下来或者停下,而更多的时候却都是让人难以看清前方的瓢泼大雨。

老乌盘人大抵都会记得,上一次他们经历这样的雨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也就是在六年前这样的雨中,魏来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似乎是命中注定,当这样的雨再次下起来,又会有新的东西会被夺走。

吕砚儿说魏来始终活在十一二岁,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吕砚儿说得很对,魏来确实不想长大。

因为对于他来说,长大便意味着失去,而他却不得不对这份失去妥协。

……

从龙王庙到吕府的路很长。

但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头的一天。

魏来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府邸。府中还亮着灯火,时不时还能听到从府中传来的欢笑声。府内热闹喧嚣与府外清冷的小巷好似两个世界。

魏来皱起了眉头,即使他已经有意放慢脚步,但他还是回来得早了些。

吱呀。

这时,不远处的府门被人从外推开,一段密集的脚步声以及诸人不绝的谈话声传来。站在府门外踌躇的魏来在那一刻像是一只受惊麋鹿,身子一个激灵,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躲入了街角的暗处,他龟缩在那里,好一会的光景,直到确定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后,他方才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看向那府门方向。

那里,密集的人群正从府门中走出,他们的脸上挂着或真心或假意的笑容,嘴里说着或发自肺腑或只是恭维的话语。躲在远处的魏来并不能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却能很清楚的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今日的乌盘城大都在谈论这样一件事情。

乌盘城的赵家向吕家提亲了。

赵家的赵共白与吕家吕观山都是乌盘城中的大人物,赵天偃与吕砚儿又是青梅竹马,也是金童玉女。这样婚事,是一件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事情,这次的提亲自然也理应水到渠成,至少魏来想不到拒绝此事的理由……

除了此刻安放在他怀中那样东西。

他蹲在那街角,看着前来祝贺的宾客一一离去,直到那父女送走了那对父子,这场属于乌盘城的却又唯独撇下了魏来的盛事才终于在这时画上了句号。

但魏来还是未有缓过劲来。

魏来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这对于他、对于吕砚儿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当远处的魏来看清那女孩在送别男孩时眸中的不舍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了那样事物——一张写着字迹的信纸。

那是一份两个意气相投的读书人,在某个喝得酣畅淋漓的深夜定下的一份亲事,一份有关于一个漂亮聪明的女孩与一位傻里傻气的男孩的亲事。

今天早晨吕观山将这门亲事的决定权交到了魏来的手中,而现在魏来做出了他的决定。

魏来将那封信纸一叠一叠的撕开,他撕得很慢,也很细致,直到那些纸屑上再也没有一片完整的字迹后,方才停下。他捧着那堆碎纸,有些难过,眼眶里似乎有泪珠在打转,却又如何都哭不出来。

一阵夜风忽的吹过,他手中的纸屑被高高扬起,在夜风与细雨中飘荡,像是一场雪。

不远处送走了客人的吕观山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阴影处扬起的“雪花”,他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在原地站定,目光有些飘忽。

“爹,你到底答不答应赵公子。”身旁的女孩显然没有吕观山的目力,或者说此刻的她根本没有心思去观看旁物。她拉着男人的手臂,一阵摇晃,嘴里撒娇似的的问道。

男人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家女儿眸中那抹难以遮掩的急切,然后微微一笑,在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后,说道:“明日,我就去赵家。”

女孩的两颊顿时泛起一抹既喜又羞的红晕,她不再言语,只是转身逃一般的跑回了府中。

在燕国很早之前便有了这样的习俗,男方向女方提亲,女方的长辈当日是不会作出回应的,而若是应允,第二日便会亲自上门答谢。

吕观山无法对吕砚儿此刻心头的喜悦感同身受,就像吕砚儿无法理解此刻吕观山心中的愧疚一般。男人看了看方才那纸屑飘出的方向,深深的叹了口气,整个人在那时好像苍老了数十岁一般,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转身缓缓的走入了府门之中。

魏来看着手中的纸屑在夜风中散尽。

他伸出手擦去自己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水珠,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压下了自己脸上的异色。在确定自己掩饰得足够捕捉痕迹之后,他才转过了身子,迈开了脚步,就要朝着吕府的方向走去。

可他的步子尚且未有落下,一只手却忽的从黑暗的角落中伸出,拍在了他的肩膀。

魏来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脚边站着一只黄狗的老人在黑暗中对着他露出发黄的门牙,说道:“陪老夫走走。”

……

细雨,长街。

一老一少,两人一狗并肩而行。

魏来没有拒绝老人的邀请,却并非因为他真的有什么想要与老人交流的心思,只是相比于回到吕府,他更愿意和老人走走,仅此而已。

二人一狗足足走了半刻钟的光景,双方依然是一片沉默。

终于,老人还是耐不住性子,率先打断了这并不美好静默。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魏来闻言,脸上没了平日里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反倒是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老人,然后说道:“我不是读书人。”

老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还是极力压下了心头那股因为被魏来轻视而升起的怒火,皮笑肉不笑的言道:“我是说你的性子像极了你爹。”

魏来有些诧异的问道:“你认识我爹?”

老人的眸中闪过一丝得色,却语调唏嘘的言道:“再往回数个二十年,燕庭双璧的名声可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说完这话的老人在心头暗自窃喜,他很清楚小孩子的心思,这个时候的魏来想必心头已经充满了好奇,估摸着下一刻便要缠着他询问关于他父亲的事情。而那时...

“哦。”魏来不咸不淡的回应打破了老人自以为完美的计划。

“……”一时无语的老人让二者之间方才起头的谈话,无疾而终。

一旁背着酒葫芦的黄狗好奇的抬头看了这一老一少一眼,眼珠子掺杂着些许疑惑。

又是数十息的沉默,老人咬了咬牙,生生的压下了心头的火气,然后耐着性子再次打破了沉默:“小子,你也不用再与老夫斗气,老夫念在你是故人之后,不跟你一般计较,若是你愿意,现在还可回头拜我为师。”

老人只认为主动的再次邀请已经是给足了魏来面子,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听闻此言的魏来竟然再次以那种看着傻子的古怪神情看向老人,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随你去天罡山的。”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老人。

依照他的性子今日早晨被魏来拒绝之后,他便会拂袖离去,若非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他岂会再来寻他?难得的好心被人当做了驴肝肺的老人终是再也压不下心头的火气,指着魏来的面门便骂道:“臭小子,别不知好歹,你出去寻人打听打听,天罡山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曹吞云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别说你是那七窍半闭,六府孱弱的病秧子,就是大燕朝龙虎榜上绝世天才,想要入我天罡山也绝非易事!如今天大的机缘摆在你的面前,你若不取,日后追悔莫及时,莫说老夫未有提醒过你!”

老人的喝骂劈头盖脸的砸来,但立在原地的魏来却并未因为老人的喝骂而生出半分的沮丧或者恼怒。反倒脸上竟渐渐挂起了笑容,他就这看着老人,就像一个长辈在看着自家无理取闹的孩童。

直到老人骂声渐歇,魏来方才收起之前那有意气恼老人的模样。由衷言道:“爷爷是阿爹的故人,又是老爷的朋友,阿来当然知道爷爷是为了阿来好。但阿来真的不能随你去天罡山。”

曹吞云在这时也闻出了魏来话里不寻常的味道,他微微一愣,不禁问道:“你可知吕观山那小子要做何事?”

魏来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曹吞云的脸色愈发的古怪,他沉着眉头再次问道:“那你还留在这乌盘城作甚,当年你爹娘的下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魏来的脸色平静,与眼前这位老人眸中的熊熊怒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正因为清楚,所以我才更要留下来。”

“留下做甚?”

魏来的嘴角上扬,朝着老人咧嘴一笑,然后自他嘴里吐出了两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字眼。

“报仇。”


五月初五。

天少见的放晴。

乌盘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平日里热闹的商铺今日早早便歇了业,城南即使雨天也有香客不绝的龙王庙中,今日却也是“生意”冷清。

前日,赵家向吕家提了亲,昨日,吕家给赵家回了礼,这门亲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两家都是乌盘城中的大户,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不能含糊,于是乎今日赵家要宴请乌盘城百姓的消息便早早的传扬开来。或是贪图一顿美餐,又或是真的只是想要凑一凑热闹,总之,今日乌盘城中四千户人,近有半数去到了赵家,参加这场对于乌盘城百姓来说算得上是“百年一遇”的盛事。

城中的各个饭馆酒铺也给足了吕观山与赵共白面子,自发的将自家店铺使用的桌椅碗筷带了过来,在赵府外的丰谷街上摆开了长龙。

打心眼里讲。

魏来并不想要参与这场盛宴。

但就像素来以清正廉洁著称的吕观山,同意了赵家大宴城中百姓的提议一般。不喜此道的男人与男孩,都在此刻为了同一个女孩,默契的压下了个人的喜恶。

按照之前的说法,这宴席要在酉时之末才会开始。

但从龙王庙一路小跑来到丰谷街的魏来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他方才知晓,他还是过于低估了乌盘城百姓对于这场亲事的热情。

虽然魏来是个傻子,但作为吕砚儿幼时的玩伴,以及吕观山的半个养子,魏来还是获得了去往府内参宴的资格。只是相比于人山人海的丰谷街,赵府门口的情形更加的可怕,说是水泄不通,都有词不达意之嫌。

魏来费劲了浑身的解数,甚至弄丢了左脚上的草鞋,也未有排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入府内。

正为难之际,府中忽的传来了欢呼声。

大概是宴席已经开始,魏来暗暗想道。

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别人一道接受众人的祝福,自然算不上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距离吕砚儿离开乌盘城去往无涯书院也不过只剩下三日的光景。有些人见上一面,便少上一面,更何况二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恩怨或者辜负。魏来不好受,却能接受,也想要以亲人的身份见证这一刻。

他有些焦急,又尝试了几次,却还是被同样热情的人群生生挤了出来。

府中传来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似乎这场宴会在这时已经快要走向高潮,魏来急得满头大汗,忽然的目光一瞥,见着了一旁因为人群都急着往里眺望而暂时空出来的一张木桌。

魏来的眼珠子一转,当下心生一计。

他快步走到了那处,将那木桌移到了靠近院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尚且差着些许高度,又将一旁空着的木椅也一并端来,放到了木桌上,这才踩着这两样事物,爬上了院顶。

外院里还是人山人海,魏来想着就是跳下去也未必能够挤到内院中,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光着一只脚沿着屋顶一路小跑,想要爬到府门处较高的屋顶上,试一试能不能在那处看到院内的情形。

但赵家的府门构造极为讲究,比起院墙要高出足足半个人的高度。魏来垫着脚抓住檐口,然后几次蹬脚试图拔高身位,却不得其法,反倒是脚下一滑,手上的力道也松懈了几分,整个身子都失去了平衡,悬挂在了院门处檐口,眼看着就要因为手臂力量用尽,摔下屋顶。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却忽的从院门的顶部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魏来的手,然后那只手的主人用力一提,魏来的身子便有小鸡一般被他高高提起,稳稳当当的放在了府门的顶上。

一番有惊无险,魏来半蹲在那距离地面足足两丈开外的府顶上喘了口粗气,正要下意识的朝那救援之人道谢,可脑袋方才抬起,那到了嘴边的感谢之言还未出口,却又在下一刻生生给他咽了回去。

无他。

那与他一般“另辟蹊径”之人,正是那几日前险些将魏来一阵胖揍的贯云武馆少公子——孙大仁。

魏来有些发愣,孙大仁却朝着他吐词不清的言道:“哟,魏大少爷,你也来啦,好巧。”

孙大少爷的两颊泛红,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再配上他脸上的傻笑。无论怎么看,此刻的孙大仁都比魏来更担得起傻子这样的称呼。

魏来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了神来,这时他才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酒气,也顺着那酒气瞥见了散落在一旁的酒壶。

此情此景让魏来很快捋清了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孙大仁不好对付,喝得神志不清,满腹怨气的孙大仁更不好对付。

魏来侧眸看了看赵府院内的方向,那里赵府的当家人、云来书院的院长赵共白正满脸红光的说着些什么。重头戏还未开始,魏来缓缓退去一步,想要寻个由头离开此地,并不愿意去触孙大仁的霉头。

“别看啦,你就是望穿春水,吕大小姐也不会看你一眼的。”可这时一只手却极为熟络的搭在了魏来的肩膀,孙大仁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魏来的身上。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魏来没有心思去纠正孙大少爷措辞上明显的错误,他缩了缩自己的身子,试图以此摆开孙大仁的纠缠:“孙少爷说什么呢?”

孙大仁却显然并不打算轻易的放过魏来,他一把将魏来的身子按坐在了地上,“少给我装蒜,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本少爷看不出来吗?”

孙大仁满嘴酒气的说着,又极为粗暴的将魏来的脸扭向院内的方向,他伸手指了指那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鹅卵石:“我观察过了,等会赵天偃那个混蛋会从那处上台,跟他那个混蛋老爹一起说些有的没的,到时候我就用这石头砸碎那小子的脑袋,这样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你替我抗下这案子,我帮你照顾好砚儿!怎么样!?”

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

魏来在心底暗暗说道。

无论是用一块鹅卵石暗杀赵天偃,还是魏来顶包,孙大仁享福,都是馊到极致的馊主意。大概也只有如孙大仁这般将脑子里都练出了肌肉的家伙才能想出这样的计划,甚至很有可能在魏来到来之前,这家伙的计划根本没有后半部分。

不过碍于对方手比自己高出足足一个头的身子,魏来还是选择很委婉的表达出他这一观点。

“那个...要不咱们再计划计划?”

孙大仁眨了眨眼睛,在魏来心惊肉跳的注视下,沉默了好一会的光景。然后竟出乎魏来预料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鹅卵石,那时生得膀大腰圆的少年叹了口气,说道:“唉,连你这个傻子都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孙大仁在乌盘城的风评并算不得太好。

欺男霸女的事情他干不出来,但惹是生非却是一把好手,魏来同样并不喜欢孙大仁。但此时此刻,他却还是免不了对眼前的少年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魏来并非健忘。

他记得很清楚,龙王庙中妇人的数落,云来学院门口书童的白眼,走在路边孩童嘲笑,当然也包括孙大仁长久以来围追堵截。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城西余家的老妇人给他送过御寒的旧衣物,城东开包子铺的张婶给他吃过热腾腾的包子,甚至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外乡来的商人嫌路过的魏来挡住了他的风水,就在街头对着魏来拳打脚踢,是孙大仁领着一批武馆的学徒打走了那个商人,还叫嚣着:“乌盘城的傻子也只能让乌盘城人欺负。”

他爹说过,人的好与坏从来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东西,武断决定他人的好坏,也就武断决定了自己的深浅。多看,多想,才能更明白这个世界,也才能更明白自己。

魏来伸出了手,放在了孙大仁的肩膀,他轻轻拍了拍这个眼眶泛红的高大少年,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咧嘴傻笑。

孙大仁有些诧异,他古怪的看了魏来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感叹道:“当个傻子真好,不知道难过,也不知道记仇。”

魏来闻言,还是不曾言语,依旧一个劲的傻笑。

那模样憨头憨脑,莫名的感染了孙大仁,他苦着的脸上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好似在笑。

他说得很对,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真的很不错。

但可惜的是,魏来并不是真正的傻子。

魏来也知道难过,也会记仇。

但那些能被他记住的仇...

大抵都是些不死不休的...血仇!


院子内的欢呼还在继续。

听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的架势,恐怕很快就会轮到正主出场

孙大仁的酒意醒了几分,他颓然的坐在黑色鸳鸯瓦铺成的屋顶,叹了口气,也不再去看那内院中的情形。

“小傻子,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通这事情的。”他瓮声瓮气的问道。

魏来眨了眨眼睛,正想装装糊涂。

“少给我装傻。”但孙大仁却封死了魏来的想法,但这话出口,孙大少爷又觉有些不对,便补充道:“我是说虽然你是真傻,但小爷我看得明白,你小子看吕砚儿的模样可不一样,那眼睛里泛着光!”

魏来脸色一滞,心头泛起阵阵苦涩,但脸上的傻笑的愈发灿烂:“我爹说过,这世上每一个漂亮的女孩,都会是一群男孩魂牵梦萦的对象,可幸运儿只有一个。”

“但幸运与不幸却是相对的。”

“那个幸运的男孩的不幸在于他会看着美丽的花一步步凋谢,最后枯萎。而那群不幸的男孩的幸运在于,在他们的心中那朵花永远是最美丽的样子。”

孙大仁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魏来,他大概如何也想不到,从魏来的嘴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愣了半晌,忽的咧嘴一笑。

然后孙大仁学着他爹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朝着魏来竖起了拇指:“魏来,你可真是个有趣的傻子。”

魏来挠了挠头,羞涩不语。

但就像魏来没有告诉孙大仁,这些话都是他自己瞎编着来自我安慰的一般。孙大仁也没有告诉魏来,一朵去到了无涯书院的花,可以盛开很长很长的时间,哪怕魏来埋入了黄土,那朵花也不见得能凋落半点。

……

春风得意的赵天偃终于登上了内院上架起的高台,在众人的吆喝声中,满脸笑意的说着些什么。

隔得太远的魏来与孙大少爷自是无法听得真切。

但他们听得真切的是——

咯哒咯哒……

咯哒咯哒……

一段急促的马蹄声从丰谷街的街头处传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街头处人群的欢呼随着马蹄声的响起,变做了惊呼,而惊呼又很快化作了惨叫。

异动很快便从街头传到了赵府之中。

人群在一刹那静默了下来,来客与主人们纷纷转过头,看向府门的方向。

那里。

摆放着的木桌被掀翻,三四个来不及躲闪的看客被撞飞。

桌上尚且还热腾腾的菜肴与几位不幸的看客一道跌落到数丈开外的地上,那处顿时哀嚎不绝,满地狼藉。

“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位胯下一匹白鬃五花大马,身着银甲,腰挎长刀,背负弓弩的男人不急不忙的拉住了缰绳,停下了座下的战马。

身后,丰谷街上一排生生被他撞开的通道上,同样的白马银甲连成了一条白线,随着为首的男人一并停下,而从急速奔驰到拉缰驻马,整个过程可谓整齐划一,所花去的时间也不过寥寥数息。

如此令行禁止,来者虽不过数十人,却也给了这乌盘城中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老百姓们,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

而有的时候,见过世面的人,并不见得能比没见过世面的人轻松到何处去。

当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迈步走到赵府的府门前时,便有目力极佳者一眼便瞥见了男人腰身银甲缝隙间挂着的那枚令牌——一张青铜铸成,刻有篆体的“羽”字令牌。

“苍羽卫!”一声惊呼从人群中响起,本就静默的丰谷街随着此音升起,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当然这得除开那男人拾阶而上的沉重脚步声。

大燕朝下辖四州之地,往小的说,有暴民悍匪,往大的说,有宗门林立。

如此广袤之地,朝廷想要安稳,自然就得养上那么些鹰犬,去做些不那么干净的事情。

而苍羽卫,便是这些鹰犬之中最著名的那一只鹰!

走到赵府门口的男人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其下那张有些年岁的脸。

身后二十余名与他衣着如出一辙的甲士分作两行,立在府门的台阶下。当男人摘下头盔,便有两名甲士迈步上前,一人从一旁端来了地上翻倒的长凳,一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薄毯,熟练的铺在了长凳上,随后二人一道将长凳送到了男人的身后。

男人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长凳上,他的目光在周围满脸惊骇的百姓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便落在了府门外那被他冲撞而散落一地的饭菜上。

“龙须菜、炝冬笋、浇鸳鸯、烧鱼头、拌粉皮儿、烹白肉、地瓜丝儿、山鸡丁儿...”

他伸手指着地上的残羹冷炙,嘴里一一念叨出了它们本来的名字,而身后的一位甲士也极为配合的掏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与一只毛笔,随着男人的叨念开始在那本子上奋笔疾书。

百姓们被这一群甲士出场的气势所慑,虽大都看不明白这男人到底要做什么,可却也并无一人敢出言打断。

“算出来了吗?”男人在念完那一长串菜名之后,停顿了约莫三息不到的时间,便再次朗声问道。

身后的甲士,收笔、躬身,回道:“算出来。”

“总计十二道菜,算上酒水,依照大燕的市价,一桌饭菜约莫一两八钱银子。”

“这样吗?”男人点了点头,拿着自己头盔的手伸了出来,身后的另一位甲士便极为恭敬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头盔。

“一桌菜一两八钱,这从府中摆到府外,从街头又摆到街角,少说也有两百桌吧?这得多少钱呢?”男人又问道。

身后的甲士赶忙应道:“按两百桌算,应当是三百六十两白银。”

哐当!

这时,一声金属碰撞之音响起。

为首的男人一把取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在手中一转,那长刀便连同着刀鞘被他一道狠狠的砸在了赵府台阶上的高台处。

上好石料铺就的高台瞬间裂开,刀鞘稳稳当当的插入石料中。

男人却眯着眼睛看向府门深处,幽幽说道:“那就劳烦吕知县出来说道说道,为什么有钱大摆筵席,却无钱为朝廷认下的正神修缮神庙?”

直到这时,百姓们才反应过来,这朝野上下畏之如虎的苍羽卫为何会来到这宁州边境的乌盘城。

原来他便是传言中,朝廷派来审查乌盘龙王庙修缮一事的督办!

府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中年男人与一对少男少女从府中快步而出。

左侧的男人一身白色儒衫,头戴束发小冠,虽并非名贵之物,却又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右侧的男人身形略微发福,穿着锦绣长袍,腰间悬着的玉坠上刻有麋鹿白兔之相,头戴的玄冠正中镶有白脂玉一枚。

这二人自然便是吕观山与云来书院的院主赵共白。

至于身后的少男少女,亦勿需多言,自是今日大宴的主人,赵天偃与吕砚儿。只是,这般阵仗,于这对少男少女来说终究太过骇人了一些,吕砚儿的嘴唇发白,身子下意识的靠在了赵天偃的肩上。而赵公子虽然同样脸色难看,但却极力承担着作为未婚夫的职责,紧紧的握着吕砚儿的手。

男人的目光在吕观山与赵共白的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越过了二人,看向身后的一对“金童玉女”。

“早就听闻乌盘城人杰地灵,不过四千户人,便出了两位宁州龙虎榜上排名千位之上,又能被无涯书院看重的学生。今日一见,当真是鸾翔凤集,后生可畏啊。”

“只可惜...”说道这处,他又话锋一转,颇有些惋惜的言道:“父辈不曾庇荫也就罢了,反倒拖累了你们这对檀郎谢女,大楚的无涯书院是去不成了,但我大燕的诏狱倒是可以破例请几位走上一遭。”

这话说罢,赵天偃当下便是脸色一变,他的声音不觉高了几分:“什么意思?”

男人眯着眼睛看向吕观山,嘴里却言道:“叛国谋逆本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吕知县出了纰漏,你们何人能辞其咎?”

叛国谋逆?

大燕朝素来法度严厉,到了如今宁宇帝的手中,更是变本加厉。曾经便有一位王侯之子,因为在私人宴会上说过些辱上之言,被人参上了一本,于是便被扣上了谋逆之罪,株连了九族足足一千七百余口人。此等惨案,纵观史料,亦是亘古未见。

当听闻此言,赵家父子以及吕砚儿都是脸色一白,身子有些发软,唯有那吕观山尚且能从容而立,面不改色。

“吕...吕知县,素来勤政爱民,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身子略微发福的赵共白显然还没有从这忽然而来的晴天霹雳中缓过劲来,虽极力想要保持冷静,但说话时那上下颤抖的语调依然将他内心的张皇展现得淋漓尽致。

“哼。”男人显然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也很享受旁人畏他如虎的尊崇感,他冷笑一声,言道:“苍羽卫素来最讲规矩,诬陷朝廷命官的事情,在下可没有那胆量。”

男人说道这处,有意顿了顿,看向吕观山的目光中漫上了笑意,他问道:“你说对吧,吕知县?”

咻!

这话方才落下,耳畔便忽的传来一道破空之音。

一道事物从男人的头顶上飞速而来,眨眼间便狠狠的砸在了男人的面门上。

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猛然凝固,身子随着那事物的撞击,整个一起从那长凳上栽倒在地,形容狼狈。

咕噜…

咕噜…

而那事物却在这时从男人的脑门上弹开,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一阵翻滚。

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的诸人寻声看去,这才看清那事物赫然是一块…

手掌大小的鹅卵石。


赵府的府门口静得可怕。

那是连呼吸都害怕太过用力的静。

作为苍羽卫白羽军麾下的总旗,罗相武官居七品,莫说区区知县,就是帝都泰临城中王孙贵族们听闻了苍羽卫的名号,也得礼让三分,却不想竟在这边塞小城中阴沟里翻了船。

罗相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热的湿润侵染了指尖。他盯着手指上那并不浓郁却极为刺眼的殷红,双眉一凝,嘴里吐出了一道低沉的字眼:“杀。”

一道沉闷的铁甲碰撞之音响起。

二十位银甲甲士应声单膝跪下,弓弩取出,架于左臂,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破空之音。

二十到弩箭飞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狠狠的轰入赵府别致的府门顶端。

一道道闷响急促的炸开。

赵府门前,瓦砾蹦碎,尘沙四起,周围百姓惊呼不绝,乱作一团。

论战力,苍羽卫绝对算不上大燕朝最为强悍的军队,但论装备的精良却决计称得上当世一流的水准。

腰间的虎贲刀,乃是百炼钢所铸,号称削铁如泥。

身上的亮银甲,乃是断刃铁所炼,号称凡兵难破。

而最让大燕朝其余军伍艳羡的便当属此刻这些甲士手中所握的神机弩了,弩身精良程度尚且不表,单单是所配备的烈羽箭便堪称当世一绝。此物乃是出自墨家钜子之手,箭头内掺杂着复杂的药剂,入体即炸,莫说寻常百姓,就是入了武阳境的武夫,吃上一箭亦得皮开肉绽。

罗相武一把拍开了两位甲士前来搀扶的手,他站起了身子,阴翳着脸色,死死的盯着那尘沙渐渐散去的赵府府门。

那处,一个干瘦的男孩正咬着牙扶起一位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男孩面色难看,似乎被吓破了胆,而那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的少年衣衫上更有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青红一片,狼狈至极。

罗相武皱起了眉头,有些诧异,又有些恼怒的问道:“就是你们偷袭的本官?”

日月可鉴。

若是再给魏来一个机会,他一定会冒着被孙大仁胖揍一顿的危险,与这脑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的家伙划清界限。

那可是大燕朝臭名昭著的苍羽卫啊!

这孙大仁借着尚且未有消退的酒意与些许要成全心爱女孩的少年意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了句:“你孙爷爷都不敢搅黄的亲事,哪有你放屁的份!”然后便在魏来毫无反应的情况下,将那本来准备偷袭赵天偃的鹅卵石狠狠的扔到了这苍羽卫首领的面门上。

之后烈箭袭来,府门坍塌,这孙大仁倒好,被乱石砸中了脑门,昏死了过去。魏来顾不得从高处摔下来的剧痛,拉着孙大仁沉重的身子想要趁乱来个溜之大吉,却终究避不开罗相武的目力,被对方逮了个正着。

魏来的脸上挤出了一道难看的笑容:“其实…其实我只是路过的…”

“哼。”罗相武哪能信他这胡诌之言,当下便是一声冷哼,一只手豁然伸出,朝着地面握成爪状。

那块让他颜面尽失的鹅卵石便于那时飞入他的手中——内劲外放,这是武道二境灵台境的修士才能使出的手段。

“黄毛小儿,可知刺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他寒声问道,面露凶光。

魏来木然的摇了摇头,却又觉察不对,赶忙言道:“小的不敢…”

罗相武却根本不给魏来言说的机会,朗声呵斥道:“好你个乌盘城,不仅有知县谋逆叛国,更窝藏有刺杀朝廷命官的歹人,今日我便要好好的查一查,我看你们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逆贼,我这就上书禀明圣上,不日圣军将至,定要屠你满城!”

就是这乌盘城中的大户赵共白见着了苍羽卫都免不了方寸大乱,更何况那些寻常百姓,这被忽然扣上了足以诛灭九族的重罪,哪一个不是慌了手脚,纷纷脸色煞白,当下便有人跪在了地上,高声悲呼道:“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罗相武面有得色,只是冷哼一声言道:“冤不冤枉,总归得虿盆内走上一遭,才能知晓。”

所谓虿盆,乃是在百歩大小的土坑中放满五毒之物,再将人脱去衣衫扔入其中,任其撕咬。可谓大燕朝中最为残忍的酷刑,这虿盆之中走上一遭,再清白之人,也得俯首认罪。

这些百姓当然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但市井之中却不乏关于虿盆的传言,顿时间,人群中悲呼愈演愈烈。

罗相武脸上的得色更甚,以至于他额头上方才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此刻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可就在他惬意的享受着这股被人畏惧的舒适感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自古以来,只有抚恤子民的君父,哪有屠民城池的帝王?”

“阁下身为苍羽卫总旗,官居七品,不思为陛下施布圣恩,反倒危言耸听,恐吓臣民,试问,到底是谁真的在谋逆叛国?”

那声音说着,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位身着白衣的儒生缓缓从赵府府门的废墟中走出,立在了魏来的身前,面色平静的看向罗相武。周围那些方寸大乱的百姓们,见着自家知县挺身而出,顿时犹如寻到了主心骨一般,一个个都莫名心安了不少,也就停下了方才不绝于耳的求饶之言。

罗相武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但又转瞬即逝。

他微笑道:“都说乌盘城的吕观山与前一任知县魏守二十年前号称燕庭双璧,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论口舌之利,罗某一介武夫,万不能敌。”

说罢他话锋一转,语调顿时幽寒了几分。

“只是,我大燕朝幅员万里,生灵亿兆。靠的可不是你们这些儒生的嘴,而是老子这些武夫手中的刀!”

“今日,我罗相武便要抓你回京受审!”

吕观山的眼睛同样眯了起来:“罗大人是陛下手下的亲卫,奉皇命行事,想要抓我一个九品知县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是在下却要问一句,抓我是公事,还是私怨?”

“苍羽卫从来没有私事!”罗相武沉眸应道。

“既是公事,那敢问大人以何罪名押吕某回京呢?”

“谋逆叛...”罗相武再言道。

但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吕观山所打断:“敢问大人,吕某何为能被称上谋逆叛国?”

罗相武显然也被吕观山这咄咄相逼的语气惹出了真火,他厉声斥责道:“乌盘龙王,乃是朝廷封下的昭月正神,早筑神庙,便早福泽一州之地,你身为乌盘城知县,不思忧君所忧,急君所急,却在这处劳民伤财大摆筵席,置我大燕社稷于水火,君父威名于泥泞,此等恶行,如何称不得谋逆叛国!”

本以为二人会就此展开一段唇枪舌剑,可谁知面对罗相武此番责问的吕观山却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轻声言道:“原来大人说的是此事啊。”

“下官收到朝廷的诏书便第一时间开始准备此事,银两与工匠也都备好,只是五月十四,我乌盘城有一要犯处决,血溅城门,终究不吉,故而方才将修筑一事拖到了五月十五。”

罗相武皱起了眉头,问道:“大燕律法,寻常死囚都得放到秋后问斩,你这乌盘城能有什么重犯,这几个月的时间都容不下?”

“能被赶在秋后之前问斩之人自然是十恶不赦,能否与大人言说,下官不敢擅自做主。但其中是非曲直,卑职都已呈明州牧,大人若有疑问大可去往宁霄城一问究竟。”吕观山应道。

“乌盘城距离宁霄城足足三千里,吕知县单凭一己之言便想要让在下奔走千里吗?莫不是太不把我苍羽卫放在眼里了些?”罗相武眸中含煞,语中携怒。

“大人息怒,卑职可不敢驱使大人。”吕观山拱手作揖,可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歉意,“卑职只是...”

“在教大人当如何办案而已。”

“你!”罗相武厉声喝道,正要发难。可却忽然瞥见了那躬身的儒生衣袖微微鼓动,眉心处隐约有一道事物亮起,那事物生有双翼,如叶如瓣,似乎是一只蝴蝶。

罗相武想到了某些传言,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脸色一阵变化,于后咬牙道:“好!燕庭双璧的本事,在下领教了。”

“此事我会亲自去问州牧大人,那这件事又当如何处置呢?”罗相武掂量起了手中那块鹅卵石,眸中隐隐有杀机涌动:“袭击朝廷命官的歹人,吕知县总归不会包庇吧?”

这一次,吕观山脸上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他沉默了一会,身子侧开,将被他挡在身后的魏来与孙大仁露了出来。

“是你砸伤的罗大人吗?”吕观山看向魏来,如此问道。

魏来愣了愣,然后在那些周遭百姓紧张的注视下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他脸上的神情极为轻松,似乎并未意识到这背后严重的后果。

而在他点头的瞬间,人群中的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惋惜之色,唯有一位壮汉暗暗松了口气。

“砸伤了罗大人,可就得跟他走了,你可愿意?”吕观山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他继续问道。

魏来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去哪里啊?”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吕观山再次说道。

魏来闻言,歪着头思虑着吕观山的话。就在他思索的过程中,人群后的吕砚儿神色担忧,她几乎下意识便想要上前阻拦此事,却被身后的赵天偃死死的拉住了手。

数息之后,魏来抬起了头,看向那面露狞笑的罗相武,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再次点了点头,说道:“好啊!”

被苍羽卫带走的下场如何,自是不必多言,那些周围的百姓见状不免脸上的惋惜之色更甚。

罗相武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心底憋着火气,吕观山的上面有宁州的州牧罩着,在没有确切的把柄前,他不敢做得太过。这一肚子的火气总归得寻人发泄,而眼前这个傻子便是一个很好的靶子。他已经想好要如何炮制对方了。

吕观山点了点头,丝毫没有为魏来开脱的意思:“那你便随大人去吧,你爹魏守的墓,我会寻人定时清扫的。”

这话几乎便将魏来的命运钉死在了石板上。

百姓们已经做好了目送魏来离去的准备,人群中的壮汉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吕砚儿脸色发白几近昏厥,需得一旁的赵天偃扶着,方才能勉强站直身子。

但谁也未有注意到的是,那位趾高气扬的罗大人却在听闻吕观山这最后一句话后身子一颤。他盯着对自己处境毫无所觉,还一个劲朝他傻笑的魏来,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他…是魏守的儿子?”他这般问道,声音竟然打着颤。

“正是。”吕观山点了点头。

罗相武的身子僵在了原地,然后他狠狠的看了吕观山一眼,过了半晌嘴里方才挤出一个字眼:“走。”

这话说罢,他便快步转身来到了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前,麻利的翻身上马,随即一拍马背,领着手下二十余位甲士,匆匆离去。看那慌乱的模样,竟有几分逃跑的架势。

周围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显然无法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位气势汹汹的官老爷忽的善心大发,放了魏来。

但魏来却并不领情,一路小跑着朝那绝尘而去的马背大声的喊道:“大人!大人!等等我啊!”

“不是要带我一起走吗!?”

那清澈的声音,在雨后的乌盘城中回荡,久久不息…


夜深,风起。

距离乌盘城三十里外的官道两侧,竹林沙沙作响。

一线白马在夜色中疾驰而过,马蹄声急,踩碎了官道上雨水堆积成的“镜面”。

“罗叔叔,咱们就这样放过那家伙了?”跟在罗相武身后的年轻甲士一脸不忿的问道。

前方沉眸赶路的罗相武闻言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又转过了头,耐着性子言道:“那家伙?”

“再倒退二十年,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燕庭双璧。”

年轻人一脸不屑:“那又如何?魏守跟朝廷作对,一路被贬职,生生从一个郡守做到了知县,那可是整个大燕的笑柄。既然吕观山想歩魏守的后尘,大人何不将他拿了,咱们也好早日回京。”

看着前方长路的罗相武这一次没有回头,身后的年轻人自然也就无法看清此刻他眉宇间浮动的煞气。

这个年轻人叫做金关燕,而金家是大燕朝仅次于皇族的大门阀,金关燕的父亲是罗相武的顶头上司,若非有这层关系在,以罗相武的性子,岂会由着一个下属接二连三的质疑他的决定。

“魏守夫妻二人当年得罪了朝廷,都死在了乌盘城,那为什么不斩草除根连那个孩子一并杀了?”罗相武再言道,金关燕虽然只是金家的旁系,但在这门阀林立的大燕,很多事情都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哪怕罗相武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有金家大山靠着,二十一岁才堪堪摸到第一境门槛的纨绔子弟,但他还是得耐着性子与他分说其中缘由。

“一个傻子,杀与不杀有何区别。”但金关燕却不卖账,撇了撇嘴,傲慢回应。

“朝廷要杀的人,莫说是一个傻子,就是已经埋入地里的白骨,也得挖出来再割上几刀放回去。那傻子还活着,是因为有人不想他死,那个人是谁呢?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且又愿意去帮着这早已失势燕庭双璧呢?”罗相武闷声说道,显然已在极力压抑自己心头的某些情绪,只可惜金关燕并没有去揣度对方心思的觉悟。

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去细想此问身上去了,好在这金关燕虽然纨绔,但还不算傻。很快他眼前一亮,一拍脑门说道:“你是说州牧大人?”

但迎接他的却并不是罗相武的赞许,而是……

“吁!”罗相武忽的拉住了马缰,疾驰的骏马应声停下。跟在身后的金关燕反应不及,慌忙间虽拉住了缰绳,但战马吃痛下连连摇晃马头,弄得金关燕晕头转向,险些栽下马背。

“你做什么!”狼狈坐直身子的金关燕第一时间便看向罗相武,怒声问道。

罗相武拉着缰绳,并不理会暴躁的金关燕,而是沉着眉头看着前方。

夜风吹来了乌云,盖住了天上的星光,夜色更暗了几分。

顺着笔直的官道望去,前方路的尽头,一道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苍羽卫办事!挡道者死!”罗相武的一只手从缰绳上移开,缓缓的放在了腰间挎刀的刀柄上。他盯着前方那身影,眉头越皱越深。

长龙一般铺开的笔直官道上,一片静默,那人影一动不动,那竹林依旧沙沙作响。

金关燕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不屑的看了罗相武一眼,暗骂这姓罗的着实太过胆小怕事了一些,难怪以他破开了两道神门的修为却依然只坐到七品总旗的位置。他轻拍了一下马背,胯下的骏马便应声上前,来到了罗相武的身侧:“哼!敢挡苍羽卫的道,杀了便是。”

罗相武侧眸看了一眼这大有要越俎代庖之势的金关燕,微微思量,这才言道:“结阵!”

咵!

一道利落的金属碰撞之音炸开,二十余匹连成一线的白马分开,在短短数息的时间里,罗相武二人身后一字排开。他们手上的弓弩架起,利箭上弦。

以金关燕看来,此举着实太过小题大做了一些,但碍于罗相武此刻脸上那浓郁的阴翳之色,他还是很识相的将到了嘴边的话的咽了回去。

“阁下还有十息时间可以自行离去!”罗相武厉声言道,目光阴寒,死死的盯着前方的身影。

他可没有金关燕那般乐观。

古人有云,无知者方可无畏。好歹也在官场上沉浮了这么多年,罗相武一眼便看出了眼前之人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放眼大燕朝,敢找苍羽卫麻烦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如金关燕这般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么就是敢把整个大燕朝都不放在眼里的狠人。

罗相武很希望眼前这人是前者,但理智却告诉他,这希望更像是奢望。

十息的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罗相武的眉宇间煞气涌动,嘴里喝道:“放箭。”

咻!

数道破空之音炸开。

二十多道银光在同一时间割开了茫茫的夜色,直奔官道的尽头而去。

昂!

在那些利箭行至半程之时,一声高亢的长吟忽的自黑影的体内爆开,黑影的衣衫在夜风中鼓动,最后一点星光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

罗相武极目盯着前方,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神机弩的构造精妙,烈羽箭更是大燕朝闻名北境的利器,二者叠加所爆开的威能足以让三境以下的修士闻风丧胆。但偏偏,罗相武的心头却有些不安。

眼看着二十道烈羽箭已经飞射到了那黑影的身前,似乎下一刻便会有烈羽爆裂,血溅四方的美景。

轰!

但也就是在那时,天际却忽的炸开了一声闷响。

一道粗壮的紫电贯穿天穹,耀眼的光芒刺得罗相武双目发疼,一时间难以视物。

砰、砰、砰……

紧接着一连串闷响从前方传来,多年来使用此物的经验让罗相武可以很清楚的分辨出那是烈羽箭爆开的声音,同时也让他意识到,离弦到爆炸,这烈羽用去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

而就是这多出的一息不到的时间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譬如烈羽箭是越过那黑影,落在其后的地面上炸开的,这样它才会多飞出一段距离,耗去更长的时间。

又譬如,在紫电贯穿天际之前,利箭离那人不过半丈之遥,以神机弩的弦力,想要再这么短的距离内避开利箭,那说明此人的身法极快。

而若是他有这么快的身法的话,那他们二者之间的距离,对于他来说便算不得什么了……

念及此处,罗相武的心头一震,暗道不好,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将腰间的虎贲刀抽了出来。

哐当。

伴随着利器的碰撞之音,罗相武感觉到一样尖锐的事物打在了虎贲刀的刀面上。

强光带来的阵痛渐渐散去,罗相武也得以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一位穿着夜行服,身材有些干瘦的蒙面人。除开能从对方的身形看出他应当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年又或者是生得矮小的男人外,罗相武很难再捕捉到其余的任何信息。

蒙面人一击受挫,身子借势跃开,退去数丈,以单手杵地之势稳住身形。

罗相武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人的速度惊人,能在眨眼间冲杀到他跟前便可见一斑,但方才落在他刀面上的力道却小之又小,他暗觉古怪,便再次沉眸看向那人。

而这时,那人也正好将目光投向罗相武。

二人的目光对视,罗相武便感受到了对方眸中那股凌冽的杀机。那是有最坚定的决心亦或者最彻骨的仇恨,才能爆发出来的东西。

罗相武对此并不奇怪,整个大燕朝想杀他们的人太多,只是敢杀他们的人太少,而从方才对方的出手中,罗相武意识眼前之人似乎只有胆子,却不见得真的有那份实力。

周围的苍羽卫也从这变故中回过了神来,身子在第一时间纷纷从战马上跃起,落在了那黑衣人的身前。

“外强中干,学了点雕虫小技便想来寻苍羽卫的麻烦。”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让罗相武很明白兵不厌诈的道理,他厉声喝:”“小的们,随我杀了此獠!”

周遭苍羽卫闻言,应声而动。二十把明晃晃的刀刃在不见星月的夜里亮起,直取那黑衣人的面门。一旁的金关燕见状,亦要上前,却被罗相武却一把拉住。

“做什么?”金大少爷自然心生不满,转头皱眉问道。

“公子,江湖险恶,多长个心眼没有坏处。”罗相武盯着那在苍羽卫的刀锋下节节败退,似无半点还手之力的黑衣人,沉声说道。

“哼,罗叔叔太谨小慎微了,那家伙也就不知哪里寻来了类似于神行符的东西,只有这一板斧,你看他现在哪像还有余力的样子,快些杀了他咱们也好早些赶路。”金关燕早就对罗相武处处的小心谨慎心生不满,他将周身的气劲一提,肩膀便是一震,罗相武按在他身上的手臂在那时被他挣开。

“叔叔等我取他头颅回来便是。”金关燕轻笑一声,猛地一拍马背,身子越过前方的人群,出鞘的虎贲刀闪着寒芒,朝着在苍羽卫的围杀已经跌倒在地,且被逼入死角的黑衣人的颈项斩去。

虎贲刀百炼钢所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这一刀的角度刁钻,力道在战马的疾驰下甚为骇人。

罗相武找不到此人能过这一刀的理由,除非他还能再有一枚方才那般的神行符。

想到这里,罗相武的眉头却忽的皱起,心底再次泛起阵阵的不安——有什么地方不对!

“神行符……”他喃喃自语道,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想起方才那一声自黑衣人体内爆开的长啸:“不对!那不是神行符!”

他高声喊道,但以冲杀到了黑衣人面前的金关燕无法听到他的声音,或者说即使听到,此刻他也来不及收刀了。

金关燕不能死!这样的念头在第一时间浮现在罗相武的脑海,他赶忙一拍马背,战马与他心意相连,在那时马蹄一扬,直奔金关燕而去。

金关燕的刀锋离那黑衣人越来越近,身后紧追的罗相武一边大力抽打着马背,一边死死的盯着那倒地的黑衣人。他的脑袋有些乱,更有些不安,脑海中不断的回想着一个问题:方才那声音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放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直觉却告诉罗相武,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虎贲刀的刀刃距离黑衣人的颈项只有三寸不到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让金关燕暗以为一切手到擒来,也让罗相武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如那金关燕所言太过谨慎。

但就在罗相武要伸手拉住缰绳的一刹那,他看见那瘦小的黑衣人放在地上支撑着自己身子的手忽的握紧了,他的背随即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弓起,那是野兽才会作出的动作——在撕碎猎物前的预热。

“公子!小心!”罗相武的心头一震,在那时大吼道。

昂!

那声音再次响起,将罗相武的急吼淹没在了漫天夜色中。

轰!

紧接着天际响起一道惊雷,紫色的电蟒再次划过苍穹,暴雨瞬息便倾盆而至。

那黑色的身影当真如野兽一般跃起,他的一只脚踩在了金关燕战马的头上,用力极大,那战马一声哀嚎,身形却免不了在那时一滞,而瘦弱的黑衣人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子再次起跃,在空中一个翻滚,雪亮的匕首割破粒粒雨珠,在金关燕惊恐的目光下,利落的撕开了他的喉咙。

暴雨如注,官道上堆积的雨水夹带着金关燕尚且温热的鲜血顺着路面开始流淌,一路延伸直到罗相武的脚下。

罗相武看着眼前朝着他弓起身子,目光阴翳的瘦弱身影。

脑海中回荡许久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那声音……

是江神行云布雨时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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